《荆棘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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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“你是一个很坏的人。”
阿斯莫杜坐起来,阴冷的暗流顺着脊椎向上,那种令人憎恶的黏稠感牢牢地把控着触觉,以至于本该温暖的床铺都变成了令人憎恶的泥潭。
他下了床,空荡荡的营帐里只有他,这份清静是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,营帐外很安静,号角与兵戈都杳不可闻。
——“他们没有叫上你,当然不会叫上你,你是谁呢?谁知道你是可信的呢?”
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——“床上的甜言蜜语当然谁都会说,可你看看你……”
阿斯莫杜没有穿鞋,冰冷的岩石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第五狱被黑沼泽占据,软烂的湿泥便是人站立行走都困难,何况是搭建营地或城池。
十城是建立在坡地上的,而这些坡地除了本身地面较为干涸,还有法术的存在。堕天使们搭建营地的时候,使用了同样的法术,将地面拔高,露出沼泽之下较为结实的岩层。
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是在萨麦尔主帐的旁边,是营地的最中心,也是最高的地方,他如果走出营帐,就能够看见大半的营地,也能够看见战场。
但他没有动。
当前的战局有没有他都并不影响结果,萨麦尔一定会留下一定的人手看守营地,也许他出去就能看见他们。
但在他明面上的身份和立场还不明确的当下,他如果离开营帐,无疑是在给他们增添烦恼。
——“撒谎。你知道的,他们不信你。”
深渊的喋喋不休让他感到烦躁,但他也不可能反驳或阻止。
——“因为你知道这些都是真话。”
深渊终究不过是概念的集合,借着精神的缝隙施加影响,任何思考和辩驳都是在给它更多的可乘之机。
堕落无法改变堕天使们光之子的本质,当亚列他们围拢在他身边的时候,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帮他隔绝了深渊的大部分影响,而他们一旦不在……
——“你就是个可怜虫。”
阿斯莫杜闭上眼,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前而不是虚幻的思绪上,听觉反而变得灵敏。营帐外的风声里,间或有羽翼摩擦、刀剑拿起又放下。
营地里的堕天使并不多,每一个都不安分。
对萨麦尔身边手下这帮好战分子来说,留守实在是一件难熬的苦差事,所以以前他们经常为了谁出去谁留守打个头破血流。
萨麦尔虽然不怎么管他们的军纪——但这种也太不像话了,所以后来打架改成了打赌。
那时候亚斯塔禄几乎每次都能带着巴尔赢,阿斯莫杜又被找来研究限制作弊的手段。又后来天国议会通过议案要求整顿军纪,明面上的盘口没有了,私底下却改不了。
他们拿萨麦尔打赌,赌他出门先出左脚还是右脚,输了又要找萨麦尔耍无赖,萨麦尔被逼得没办法,从那之后就开始只走窗户不走门……
有时候熟悉是一件很奇妙的事,一道脚步声或只是转身时带起的风声,细说来也未必真有什么不同,却都能让熟悉的人在一瞬间分辨出谁是谁。
阿斯莫杜回忆着,深渊捕捉不到缝隙,也渐渐安静了。
正是在这一瞬,风突然凝固了,天空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口,高空中的风声猛地一下变了方向,一阵如同大江回潮的巨浪声后,紧接着,号角声、钟鼓声,兵荒马乱,响彻云霄。
万箭齐发也是有声音的。弓弦震动,轰然如雷鸣,羽箭划过长空,空气被撕裂,万声一响的尖啸如交响乐最高处的咏叹调。
阿斯莫杜突然就站不住了,他往前走,地面仿佛又一次变成了黏稠的湿泥,抓着他的脚,爬上他的脚背,又不甘地滑落。
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营门边上,一把摔开帘子,抬起头,他看见了——
第五狱那昏沉压抑的天空上,破碎的五芒星和红色流光都成了衬托,群星高悬,箭如流光,飞掠向战场。
堕天使们振翅飞翔,或射出弓箭,或投下法术,队列之中,数百架黑铁的两轮战车飞驰。
战车前方拉动车架的是黑色的火焰,那是驾驶战车的堕天使法力所化,形状不一,有的化作鸟,有的化作马,有的如一颗火流星。
驾车的堕天使有的一手拿缰,一手挥舞着法杖,有的把缰绳咬在口中,张弓射箭。战车上往往还有一个投矛手,巨大的长矛被投掷时不会有弓箭破空时那般尖锐的鸣啸,落地后却会带起一片震颤的轰响。
车上旗帜翻滚,黑底金边,其上星海如练,黄道十二宫依次错落,这些堕天使隶属于曾经的复仇天使团,他们都曾在星海中放牧群星。
除去堕天使,还有魔族,魔族中大部分有翼的是恶魔种,他们挥舞着武器以蛮横的姿态冲入敌阵,无翼魔族或坐着地毯或骑着扫帚,紧随其后。
骑着梦魇的是黑暗精灵,黑色的马驹踏着火焰,黑暗精灵的白发在乱风中飞舞。战场的边缘,数条巨龙盘旋,龙吼声中,红色的岩浆比天上的流光更明亮。
而在这时,一道巨大的阴影降临,战场有一瞬间的寂静。
那是一条比山岳更巨大的巨龙,红色的鳞甲,七头十角,每个头上都戴着冠冕,身后拉着一座比它还要大些的宫殿,宫殿之上,各类旗帜依次排开,在狂风中舒展。
与那些拉车的黑火一样,这并不是一只真正的七头龙,而只是力量的化身。
但当它张开双翅,如遮天蔽日,尾巴一甩,便扫过三分之一的战场。它昂首呼啸,胜过一切战鼓和号角,光影明灭,鳞甲辉煌,将这一片黑沉沉的天地,带入了黎明。
敌军如潮水般撤退,有人欢呼:“路西法!”
还有人欢呼:“光耀晨星!”
他们为胜利欢呼,为自己欢呼,为即将君临地狱的晨星欢呼,那么热烈,那么真切。
路西法、路西法,光耀之星,早晨之子,堕天使之王,七宗罪之首——
路西法。
阿斯莫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竟落下泪来。
阿斯莫杜用了很多个短途传送,离开了堕天使的营地。
第五狱的时空情况复杂,即便是阿斯莫杜,也不敢使用长途传送类法术。
但就算是短途传送,阿斯莫杜还是受了不大不小的伤,他在荒凉的沼泽中回头,法术爆炸时火光转瞬即逝,七头龙的影子像一片遥远的乌云。
他这算什么?
耳边又响起不久前听见的欢呼声,夹杂着深渊扭曲的窃笑。
阿斯莫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沼泽不是一个发呆的好地方,这么想着,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法师塔里。
没有惊动塔里的魔族,而是直接从露台进入了自己位于塔顶的房间。
他沉默地坐在躺椅上,一只手撑着头,一只手按住腹部,时空传送造成的伤势并不算重,对往日的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腹部阵阵绞痛,连带着头也有些发胀。
“啧啧啧啧,你居然舍得从你心爱的小鸟窝里出来了?”
不远处的落地镜突然亮起,魔镜怪声怪气道,“看看你这样,咋啦?被你的小鸟嫌弃了?嗨呀早和你说了,圈子不同不要强融嘛……其实这也是你个报应,就你以前干那些事儿,我都不想说,你没被撕真是人家天使表里如一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了半天,却都没能得到回应,声音小了下来,五官耸动的浮动都越来越小。
“不是吧?真哭啦?”
阿斯莫杜依旧没理他。
“多大点事儿,不就被甩了吗,不要想不开啦,美人哪里没有,这塔里不都是嘛,全是按你审美挑的,诶就说上次说那蛇魔,扭起来可带劲儿了,人家还有两个,我这就给你叫上来……”
阿斯莫杜抬起手随意一握,魔镜那张仿佛被画出来的大嘴“吧唧”别捏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段。
他睁开眼,看向镜子,除了魔镜甩出去的眉毛、快要凸出来的眼球、歪了的鼻子和一会儿直一会儿扭成波浪的嘴……还有实验室暗沉的墙壁和他。
作为大恶魔的他。
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,露出一抹苦笑。
这个时间段,狄斯城外的战事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。
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他不见了,也可能没有。
成为大恶魔之后,他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明显下降了,有时候……还会干点不带脑子的蠢事。
——比如用了一个传送术跑出了堕天使的营地。
这简直蠢得让他不敢相信是自己干出来的事,无论他是谁、是什么原因,他这一跑都会让人觉得他在心虚。
他在心虚……他在心虚什么?
——“看看你都做过哪些好事?萨拉、以诺、拿非利人……”
够了。
——“这才到哪儿,你为什么没有回潘地曼尼南?你在想什么?你真以为你的谎言能骗过瓦沙克?他只是不和你计较……可他的下场又是什么?”
——“血祭,一城几十万的性命,还有亚斯塔禄和瓦沙克的性命到底是该算在狄斯身上,还是你的身上,如果没有你……”
阿斯莫杜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,五指无意识地抓握,不远处的书桌上,裁纸刀蠢蠢欲动。
但他最终只是松开抓着魔镜的手,魔镜还没来得及抱怨,便被一股力量挤到了镜子一角,镜面上则出现了狄斯城外的画面。
地面颤动,岩石从湿泥中生长出来,七头龙已经不见,只有那座宫殿还矗立在高处,周围旌旗林立,堕天使、魔族忙忙碌碌,结营扎寨。
镜面上的画面很远,并不能看得真切,阿斯莫杜看了一会儿,又指挥着画面倒流,一直回到天空被打开,堕天使军团进入第五狱的那一刻,鼓角争鸣,群星拱卫,七头龙越过无形的门扉。
魔镜的力量无法靠战场太近,与他之前看见这一场景时的视角又有所不同,却是一般的震撼。
“还真是启明星降临,好大的排场,”魔镜费力地把自己的五官从角落的缝隙里挤出来,故意挡在画面的正中间,“这旗帜……复仇天使团啊,我看看哈,哎哟,我瞧着熟使了……”
阿斯莫杜手一挥,就把他的脸挥到了一边,五官散成了一堆。
“嘿,你这人。”
魔镜把自己组装好,看着阿斯莫杜把画面调回之前一幕,还不停地调整画面:“我说你……你至于吗你,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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